干細胞作為21世紀生命科學與生物醫學領域的革命性發現，不僅打開了探索生命未知的全新科學前景，更是引發了顛覆現有醫療認知的無限期待，即通過充分挖掘與利用生命本身的發育與再生機制，實現減緩衰老、修復損傷、替代衰竭的機體組織器官再生，有可能極大地提升人的生命質量與期限。作為兼具突破性科學前沿及巨大潛在應用雙重價值的領域，干細胞再生醫學持續吸引了公共投入及產業資本的極大熱情?？偨Y近20年的發展歷程，相對于干細胞生物學不斷出現突破性研究成果，再生醫學應用領域的進展卻未能滿足市場的期待。似乎對干細胞的研究突破越多，干細胞的未知越多，而應用的開發路徑越發復雜化，多樣化。世界各國在干細胞領域總體公共科研投入持續增加的同時，商業投入幾經起伏，資本與市場反復探索，再生醫學產業轉化領域卻未能出現具有普遍意義的商業模式，仍舊停留在以干細胞儲存為主的資源模式（如臍帶血干細胞庫）、指向特殊疾病治療技術的開發模式（如眼低黃斑病變干細胞修復），多有爭議的間充質細胞多種疾病輔助治療，以及建立在不斷出現的新的研究概念性資本運作等?？赡艿脑?，干細胞科學仍處在比較初級的發展階段，細胞活性（多能性與分化能力）為核心的技術仍面臨規?；に嚮木薮筇魬?，而且臨床安全問題（干細胞致癌性等）仍未能有足夠可靠的科學、技術與臨床控制手段?？傮w而言，干細胞研究與開發所需的投入前所未有，基礎研究投入的合理產出壓力越來越大。無論從領域與產業角度，或單個具體項目與商業公司角度，尋找干細胞再生醫學的自洽商業模式以保障必要的研發與產出之間的平衡，成為干細胞再生醫學可持續發展的瓶頸問題。

本文著重討論一種動物干細胞與人的干細胞的一體化研發、臨床與產業運作，作為具有較高可持續性的干細胞再生醫學商業模式。這個模式意在把干細胞技術研究、產品研發、臨床應用以及產業化運作作為一個完整的轉化鏈條，將這個鏈條有機整合在動物干細胞再生醫學與人的干細胞再生醫學相結合的商業模式之中，分析探討動物與人的再生醫學之間的多重內在關聯，從產業運作的角度挖掘其可行性，以期形成一個具有較高可操作性的商業模式。

動物與人之間的關系，遠遠超越某個醫療健康的具體技術與考慮，貫穿了生態、經濟與社會環境的發展歷程。從科學上，現代醫學賴以建立的實驗生物學是以動物為基礎實驗模式的。從生物醫學角度來看，技術上，疾病研究上，治療手段與產品的開發上，均以動物研究為出發點。因此，模式動物是現代生物醫學與生物醫藥的基礎資源與條件。但在臨床應用與產業開發上，獸醫與人醫之間基本上是相對獨立的行業。換句話說，盡管有“一體化醫學（One Medicine）”的局部呼吁，但商業模式上一般不存在人醫與獸醫整合的動機。而干細胞與再生醫學的特點及其發展趨勢，有可能提供一個可操作的動物與人的干細胞再生醫學協同開發模式，甚至有可能成為一種獨特的商業出口。

1. 從技術上說，胚胎干細胞源自于動物即小鼠胚胎干細胞，目前人的干細胞多能性基礎指標，也是以小鼠胚胎干細胞為參考體系建立的。獲諾貝爾獎的誘導多能干細胞（iPSC）的多能性，仍是以胚胎干細胞多能性條件為參照系。干細胞的多能性仍以裸鼠畸胎瘤為驗證標準，干細胞分化、轉分化，均以動物干細胞為出發點。從某種意義上說，干細胞的研究仍以小動物為最廣泛的模式動物，科學問題的解答、技術與工藝的改造，乃至疾病治療的動物實驗，均是以小鼠多能干細胞為出發點及參照系的。因此，從科研的角度，人的干細胞研究與動物干細胞研究的技術平臺是相互交叉與統一的。

2. 干細胞治療產品的開發依托動物模型。干細胞治療產品與技術的開發，與其他生物醫藥與生物科技產品與技術模式類似，從動物前臨床驗證到人的臨床實驗。而前臨床驗證是由小動物疾病模型的概念驗證，到大動物模型的安全性、效應以及工藝驗證等。干細胞疾病治療技術與產品的研發，也是以嚙齒類疾病模式動物為起點，擴展到大動物疾病模型。例如，各種來源的干細胞通過不同的方法，分化或轉分化為分泌胰島素的胰島細胞，首先在糖尿病小鼠模型上證實降低血糖的作用，然后在大動物模型上驗證各種人的臨床實驗所需要的指標。在干細胞技術與產品開發的動物模型驗證環節，有效、合理及高操作度的大動物疾病模型仍是限制規范化大動物前臨床實驗的瓶頸。非人靈長類成本高、操作難度大、且面臨嚴重的倫理壁壘。其他大動物，常見的包括兔、狗、豬等，向下銜接小動物的疾病模型，向上對接人的疾病模型，在疾病種類的覆蓋性上，仍然嚴重不足。

換句話說，人的干細胞研究的臨床轉化鏈條中，仍需補足大動物疾病模型這一缺口。而大動物疾病模型在銜接小動物疾病模型以及涵蓋人類疾病譜系的兩方面均仍嚴重不足。從實驗動物的資源、研發及產業開發角度，補足這個缺口這需要一個相對較長的過程。而且即使有相對足夠的人造大動物疾病模型，這種模型必然與天然動物疾病有差異（例如，相對于天然疾病的多因素狀態，人造動物疾病模型多是單一靶向因素控制的疾病模型）。

3. 寵物干細胞治療可作為人的干細胞治療產品開發的一個有益的補充，甚至提供一個關鍵的過渡平臺。寵物的疾病譜系很廣，與人類疾病有許多的契合度，是一個具有相當價值的“天然”前臨床動物疾病模型。在干細胞疾病治療的臨床實驗上，許多動物（寵物）疾病與人的疾病具有很大的連貫性，同質性，例如關節疾病、皮膚病、糖尿病、心臟病甚至癌癥。在有意識的設計與控制下，大規模的寵物干細胞臨床研究與實踐，將會對人的干細胞研發與臨床具有很大的借鑒意義。

4. 從產業上而言，動物（寵物）干細胞是一個比人的干細胞相對更成熟的技術與商業方向。動物再生醫學可以作為獨立的商業模式，也可以作為人的再生醫學項目相互扶持與整合的商業資源。在現階段的干細胞發展水平及條件下，動物再生醫學具有人的再生醫學尚不具備的優勢價值，包括準入門檻相對較低，臨床安全性高，技術產品規范易于建立，且寵物市場廣闊等優勢，相對容易獲得科研成果市場轉化的成效?？傮w而言，干細胞的臨床應用開發，若能建立動物與人的再生醫學相結合的模式，將會具有技術整合優勢，資源整合優勢（干細胞庫），且有可能轉化為成本優勢，以及商業模式的優勢。

5. 人與動物一體化干細胞再生醫學商業模型內在邏輯（見圖示）。如前所述，動物與人的干細胞技術一以貫之，而在一體化人與動物再生醫學的商業模式中，這意味著技術平臺可以高度有機整合，這種整合模式也可以體現在資源即干細胞庫的設立上。在此基礎上，依據轉化醫學的邏輯，優先選擇在動物與人的臨床上具有同質性的疾病為標的，平行開發動物與人的相關治療技術與產品（如關節損傷等），最優化開發流程與資源配置。在這個平行開發體系中，寵物臨床應用的數據與經驗可以分別對人的干細胞治療實驗研發起到技術的輔助，更重要的是可以對人的干細胞治療的前臨床實驗流程提供關鍵技術與數據支撐，甚至縮短前臨床實驗；同樣，某些同質性疾病的寵物臨床實踐也會對人的臨床實踐有價值。

在此基礎上，寵物干細胞的較早市場收益可在很大程度上支撐人的干細胞開發與市場化?？傮w而言，人與動物干細胞再生醫學的技術平臺與資源的可整合度，產品研發流程中各環節的互相補充與協助，尤其是基于開發、臨床與市場收益的時間差，可通過先期的動物收益來支持人的開發，以此形成一個技術上與商業上具有內在自洽邏輯的商業模式。

醫學界與獸醫界一直在提倡人與動物的一體化健康與醫療（One Medicine），宗旨是系統看待人、動物及其共同生活的環境之間的健康與疾病的交互關系，尤其關注涉及動物與人的感染疾病流行（參看One Medicine Initiative）。而在干細胞產業化方面，動物與人的再生醫學操作性整合，更深入地體現了從技術與產品開發、臨床實驗與應用以及產業化的內在關聯，有可能成為支撐與推動再生醫學整體發展的有效模式。